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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望乡土——浏阳民间文艺概述

藏品投资网 作者: 刘正初 2018-03-16 13:33 移动端访问

刘正初,湖南浏阳人。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民俗学会会长,长沙市民协副主席,浏阳市文联副主席、秘书长。

 

浏阳南乡的杨花是我的老家。老家给我最深的记忆,就是祖母。祖母是一位缠着小脚的老式女性,从来没有进过学堂门,却会讲很多故事,唱很多山歌,认得很多字,背得出《三字经》、《女儿经》。至今记得,在那一栋窗棂上雕着花的老屋里,我们围坐在火炉旁,祖母用低低的声音教我们童谣:“点点斑斑,猫儿吃饭,老鼠完粮,扯出尾巴咯长……”当有孩子哭闹的时候,祖母拿起剪刀和纸张,随手剪一朵花给他,可以哄得孩子开心半天。祖母还会把萝卜、刀豆、苦瓜雕成花,晒成“盐旱茶”给我们做零食。每逢哪一家收亲嫁女,都要把祖母接去,剪窗花,剪喜字。

很多年过去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让我有幸与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、著名民俗学家刘铁梁先生同车从安阳到北京。也许是职业使然,他关切地问起我的老家,问起老家的民俗风情。于是,我向他说起了祖母。刘先生激动地指着我说:“你祖母是伟大的民间文艺家!”

可惜的是,此时祖母早已作古!祖母的作品早已湮没在岁月的烟雨之中。翻箱倒柜,只剩下祖母在我参加工作那年,亲手打给我的一双鞋垫,虽然垫了多年被脚板磨得有一些光滑,但是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织成的四个字“千里之行”依稀可辨。我知道,那是祖母对孙子永恒的期望!

从此,我开始有意留心观察浏阳的民间文艺。

历史上有关浏阳民间文艺活动最早的记载,是在北宋。据《宋史》记载,杨时在绍圣元年(1094)知浏阳县事,“凡酒肆食舆俳优戏剧之网民财者悉禁之” 。“俳优戏剧”能够“网”民财,这倒是文化产业的萌芽。可惜的是,那个曾经程门立雪的杨县令,却对此“悉禁之”,这是历史的局限。千百年来,我们的祖先繁衍生息在浏阳这一块美丽的土地上,他们不管统治阶级的“禁”与不禁,用自己的智慧创造了丰富多采的民间文艺。据我所知,浏阳民间戏剧有木偶戏、花鼓戏、皮影戏,民间曲艺有丝弦、弹词和打春锣,民间文学有民间故事、笑话、歇后语、谜语,民间美术有雕塑、壁画、漆画、刺绣、剪纸,民间舞蹈有龙狮、地花鼓、竹马灯、茶花灯,民间音乐有山歌、号子、夜歌、小调,等等。按照刘铁梁先生的理论,唱一段山歌,讲一个笑话,猜一个谜语,都是民间文艺。老家那翘角飞檐的建筑,窗户上的窗花剪纸,民间流传的小调,婚丧喜庆中的民风民俗,都是民间文艺。民间文艺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,民间文艺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。一些民间艺术门类和传统工艺,已经失传或者濒临失传。有老人回忆,曾经的浏阳架子烟花,在倾泻而下的“瀑布”中,可以看到欢蹦乱跳的几只猴子。虽然科技发展到今天,虽然浏阳成为了世界烟花之都,但这一工艺至今没有人解释得清楚,更谈不上传承了。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,湘剧泰斗徐绍清曾经在浏阳上东乡学习木偶戏;可是五十年代等到文化馆派人前去抢救,就已经没有一个人会表演了,只带回来一个提线木偶作为最后的留念。上个世纪四十年代,浏阳有皮影戏班上百个,在永安建立了自己的组织“老郎会”;而今天,能够上台演出的皮影艺人不过数十人。民国时期县设有“春会”管理全县打春锣的艺人,每年组织四十八副锣鼓下乡,被称作“春耕的号手”、“报春的使者”;而今天“打春锣的”却沦为了乞丐和叫化的代名词。过去农村的木匠会雕刻,漆匠会画画,砖匠会泥塑,篾匠会编织,就连剃头师傅都会唱几句赞歌。可是在现代工业文明的冲击下,这些老行当早已发生了质的变化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?古老的民间艺术正在失去生存和发展的最后土壤。

曾经有诗人充满困惑地追问:“为什么故乡不再是我的故乡?”我明白,因为故乡没有了祖母,没有了山歌和童谣,没有了窗花和剪纸,没有了老祠堂和旧风俗。也就是说,没有了民间文艺的故乡不再是故乡。

正是在这样的共识中,浏阳的民间文艺工作者走到了一起,发起成立浏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。其中,有从旧社会的长工成长起来的老文艺家张文清,有会纸扎、会根雕、会画画的民间文艺多面手肖行敏,有痴心于民间狮舞的全国舞狮冠军彭勇,有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菊花石雕艺术传承人陈继武,还有农民剪纸世家,有北乡夜歌高手,有民间工艺能人……我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,被推选为首任主席。

这时我想起了老家,想起了祖母,想起了祖母为我打的鞋垫,还有鞋垫上那“千里之行”的嘱托。祖母在祝福我开始“千里之行”的时候,一定希望我不要忘记老家。可以告慰祖母的是,我虽然走出了乡村,但是我没有走出故乡的心。我们是故乡一群最忠实的守望者,我们在守望着祖辈们留下的故事,守望着故乡夕阳下的炊烟,守望着故乡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。如果我们不再坚守,故乡不再是故乡。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祷告祖母:民间文艺一定会如您坟上的青草一样,生生不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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